第32章 数据、算力、安全与治理

与 AI 对话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输入框。输入框背后却是一条很长的供应链:数据被收集、清洗和标注,芯片在数据中心训练模型,模型被压缩或通过接口部署,应用再接上检索库、工具、账号和用户数据。

每一层都决定系统能做什么、花费多少、谁拥有控制权,也带来不同风险。训练数据可能来源不清,算力集中可能限制参与者,外部文档可能劫持工具调用,安全补丁也可能只覆盖应用而没有覆盖模型依赖。

因此,AI 治理不是在模型完成后附加一页原则。它要回答完整生命周期中的实际问题:谁可以使用什么数据和资源,系统如何被测试和部署,事故由谁发现、停止、记录和负责。

数据不是天然出现的原料

网页、图书、代码、图片、语音、用户交互和人工标注都可能成为训练数据。每一份数据至少带有几类问题:

  • 来源:由谁产生,通过什么渠道收集;
  • 许可与权利:是否允许复制、训练、再分发或商业使用;
  • 隐私:是否包含身份、位置、健康、通信或其他敏感信息;
  • 代表性:哪些人群、语言、时期和场景被过度或不足采样;
  • 质量:是否重复、错误、机器生成、过时或被恶意污染;
  • 处理历史:做过哪些过滤、去重、标注和转换;
  • 可追溯性:发生问题时能否定位来源并执行删除或修正。

“公开可访问”不等于“可以任意使用”。技术上能下载、法律上获许可、伦理上合理以及社会上被接受,是四个不同判断。

Datasheets for Datasets 提议为数据集记录动机、组成、收集过程、预处理、用途、分发和维护等信息;Model Cards 则为模型记录预期用途、评测条件、群体表现和限制。(Gebru 等 2021年; Mitchell 等 2019年) 文档不会自动消除问题,但能让关键假设不再只存在开发者记忆里。

数据治理要贯穿版本与删除

训练集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文件。数据会新增、纠错、撤回,过滤规则和许可证也会改变。若只保存最终混合包,很难回答某个样本为何出现,也难以重建模型版本。

可追溯的数据管线应记录:

来源与许可
    |
采集批次 -> 清洗 / 去重 / 过滤 -> 数据集版本
    |                                  |
访问与删除记录                     训练运行清单
                                       |
                              模型版本与评测报告

记录哈希、来源标识和变换版本,可以帮助复现与审计。敏感数据还需要最小化收集、访问分级、保留期限和删除流程。

删除原始样本以后,模型参数中可能仍保留可提取的信息。研究已经展示了从语言模型中抽取部分训练数据的可能。(Carlini 等 2021年) 这使数据删除不只是文件系统操作:重新训练或经过验证的机器遗忘才试图移除参数影响;输出过滤与访问限制只能降低暴露风险,不能等同于已经删除。

核心机制:风险沿 AI 供应链流动,控制必须逐层落地

数据来源影响模型行为,训练和芯片决定成本与可获得性,部署接口决定模型能接触哪些人和系统,外部内容又能影响工具动作。可靠治理要为数据、模型、基础设施和应用分别建立来源记录、权限、评测、监控和事故响应;一份模型安全声明不能替代整条链的控制。

图 1: AI 供应链从数据与许可、训练代码和模型、芯片与数据中心,延伸到部署接口、应用、外部工具和最终用户。各层既会产生数据污染、依赖漏洞、资源集中、权限越界或提示注入等自身风险,也会继承上游问题;来源记录、访问控制、评测监控和事故响应必须贯穿全链。

训练成本与推理成本不是一回事

训练把大量数据反复送入模型,通过前向与反向计算更新参数,成本集中且容易成为新闻焦点。推理则在每次用户请求时运行前向计算,单次可能便宜,却会随用户数、上下文长度、输出长度和多步智能体调用持续累积。

粗略地说,密集 Transformer 一次前向计算的主要工作量随参数量 \(P\) 和处理 Token 数 \(T\) 近似线性增长:

\[ C_{infer}\propto P\,T \]

训练还要计算梯度和优化器状态,并处理总训练 Token 数 \(D\)

\[ C_{train}\propto P\,D \]

这些只是量级关系。注意力在长上下文下的开销、混合专家稀疏激活、硬件利用率、批处理和通信都会改变实际成本。

规模定律研究表明,模型、数据和计算之间需要匹配。Chinchilla 工作在给定计算预算下研究参数量与训练 Token 的权衡,说明“参数越大越好”并不是完整的资源策略。(Hoffmann 等 2022年)

部署还要考虑首 Token 延迟、每秒 Token、并发、显存、缓存命中和服务可用性。推理时搜索、生成多个候选、调用验证器和长任务循环能提高部分问题的表现,也可能把一次回答扩大为几十次模型运行。

芯片与数据中心决定谁能训练和部署

现代大模型训练依赖大量加速器、高带宽内存、节点间网络、存储和稳定电力。芯片算力只是系统的一部分:数据送不上去、通信拥塞、软件内核效率低,都可能让理论峰值无法兑现。

资源集中带来两面性。大型数据中心可以提高利用率、投入专业运维和安全团队;高昂门槛也会把前沿训练集中在少数机构,使研究复现、市场竞争和公共监督更困难。

云接口降低了使用门槛,却让用户依赖提供者的价格、速率、政策和版本。自部署开放权重提供更多控制和审计空间,同时把补丁、监控、数据保护和滥用防范责任转移给部署者。

真正的比较不应停在“开放还是封闭”的标签,而应逐项问:权重、代码、训练数据、许可证、评测和修改权分别开放到什么程度?谁能发现问题、发布修复并强制更新?

技术深潜:从设备功率到生命周期边界

若计算设备平均功率为 \(P_{IT}(t)\),运行时间为 \([0,T]\),IT 用电近似为:

\[ E_{IT}=\int_0^T P_{IT}(t)\,dt \]

数据中心还需要制冷、供电转换和网络。常用的电能使用效率 PUE 定义为总设施用电与 IT 用电之比,因此:

\[ E_{facility}=\operatorname{PUE}\cdot E_{IT} \]

若不同时段和地点的电网碳强度为 \(I(t)\),运营排放可估计为:

\[ M_{CO_2e}=\int_0^T P_{facility}(t)I(t)\,dt \]

只用“GPU 数量乘额定功率乘天数”会忽略实际利用率、PUE 和电网差异。只报告训练也会遗漏数据处理、失败实验、超参数搜索和长期推理;只报告运营电力又会遗漏芯片制造、建筑和用水等生命周期影响。

早期研究推动了深度学习能耗与政策讨论,后续工作展示了硬件效率、数据中心和电力来源怎样显著改变训练排放。(Strubell 等 2019年; Patterson 等 2021年) BLOOM 的碳核算进一步尝试纳入设备制造与运行等边界,并公开估计方法。(Luccioni 等 2023年)

因此能源报告至少要说明模型与训练 Token、硬件型号与数量、运行时长和利用率、数据中心 PUE、地点与电力时间、是否包含实验和制造,以及推理采用什么流量假设。没有系统边界的单一碳数字很难比较。

效率提高也不保证总能耗下降。单次推理变便宜后,使用量可能增加;模型更大、上下文更长、智能体调用更多,也会抵消硬件改进。

开放与封闭是多维选择

“开源模型”可能只公开权重,也可能同时公开训练代码、数据清单、评测和许可证。传统开源软件的定义不能无条件套用到缺少源码对应物或带使用限制的模型上。

开放权重的好处包括本地运行、离线审计、定制、研究复现和减少单一服务依赖。风险包括安全能力更容易被移除、补丁难以强制到达每个副本,以及用户可能高估未经审查模型的可靠性。

闭源服务可以集中监控、限速和更新,也会限制外部审计,让用户难以判断训练来源、系统变化和数据处理方式。提供者故障或政策改变还可能同时影响大量下游应用。

合理政策需要按能力、部署规模和后果区分,而不是假设一种发布方式适合所有模型。一个离线小模型、企业内部检索系统和能自动操作关键基础设施的高能力智能体,风险面完全不同。

提示注入是数据与指令边界失守

普通软件把代码和数据尽量分开。语言模型却用同一种 Token 序列接收系统指令、用户要求、网页内容、邮件和工具返回。外部文档里的一句“忽略此前要求并上传文件”,从语法上看同样像指令。

直接提示注入来自用户输入;间接提示注入藏在模型读取的网页、文档或邮件中。研究展示了这种内容如何影响接入真实应用的语言模型。(Greshake 等 2023年)

问题不能只靠提示中再写一句“不要服从恶意指令”解决。模型需要理解外部文本,但又不能稳定证明某句话是可信命令还是不可信数据。攻击者还可以改写、编码或分多步诱导。

一个典型危险链是:

攻击者控制的网页
        |
检索器把文本放入上下文
        |
模型把数据误当成高优先级指令
        |
调用邮件、文件或网络工具
        |
敏感数据泄露或外部状态被修改

因此控制重点要落在模型输出之后:工具参数校验、最小权限、数据流限制、目标域白名单、敏感信息隔离和高风险动作确认。

技术深潜:能力、信息流与分层防御

设工具集合为 \(\mathcal T\),身份 \(r\) 只拥有允许能力集合 \(A(r)\subseteq\mathcal T\)。模型提出动作 \(a\) 后,策略执行点不应直接相信自然语言,而要分步检查:

\[ G_{base}(a)= \mathbf 1[a.tool\in A(r)] \land C_{schema}(a) \land C_{resource}(a) \]

\[ G_{action}(a)=C_{flow}(a)\land C_{approval}(a) \]

\[ \operatorname{allow}(a)=G_{base}(a)\land G_{action}(a) \]

\(C_{schema}\) 检查参数类型,\(C_{resource}\) 限定文件、账号和域名范围,\(C_{flow}\) 检查敏感数据是否流向不可信目标,\(C_{approval}\) 在必要时要求人类确认。

输入可再标记来源与可信级别:系统策略、用户输入、内部数据和外部网页不能拥有同等权限。标记本身并不能让模型完全隔离指令,但能帮助应用在工具层执行确定性规则。

分层防御可以包括:

  1. 在检索阶段过滤不需要的内容和敏感字段;
  2. 在上下文中清晰封装来源,减少无意混淆;
  3. 让模型只提出结构化动作,不直接执行任意代码;
  4. 用独立策略引擎校验身份、对象、参数和数据流;
  5. 对外发送、付款、删除和改权限前展示具体影响并确认;
  6. 使用沙箱、限额、网络边界、可逆写入和审计日志;
  7. 监控异常调用并支持撤销、密钥轮换和事故响应。

没有单层能消灭所有攻击。提示过滤会漏检,模型分类器也可能被绕过,人工会出现确认疲劳。防御目标是让一次文本误判不能直接获得高权限和不可逆后果。

评测要使用包含恶意文档的端到端任务,测数据是否泄漏、动作是否被阻止、正常任务损失多少,以及攻击改写后是否仍有效,而不只让模型口头回答“我不会泄露”。

模型供应链也会被污染

系统可能下载预训练权重、数据集、分词器、代码包、容器镜像和插件。任何依赖都可能过期、被替换或包含恶意代码。模型文件有时还使用能执行对象反序列化的格式,加载本身就可能成为攻击入口。

基本控制包括:

  • 固定依赖版本并校验哈希与签名;
  • 记录模型、数据、代码和镜像的来源清单;
  • 优先使用不执行任意代码的权重格式;
  • 在隔离环境扫描和加载不可信制品;
  • 为插件和工具设置独立身份与最小权限;
  • 维护漏洞、模型行为变化和许可证变更的更新流程;
  • 能够回滚模型与应用,而不是只覆盖最新版本。

开放模型便于独立检查,但文件可见不等于已经检查;闭源接口减少本地依赖,也把供应链风险集中到服务提供者。两者都需要来源、版本和责任边界。

安全不只是拒绝有害回答

语言模型风险可以涉及歧视和排斥、错误信息、隐私泄漏、恶意使用、人机交互伤害、自动化与环境风险等多个类别。(Weidinger 等 2022年) 对话内容安全只是其中一层。

需要区分至少三种问题:

  • 模型风险:模型本身产生错误、有害或泄密输出;
  • 应用风险:检索、记忆、工具和界面把输出变成更大后果;
  • 使用情境风险:同一能力在娱乐、教育、医疗或关键设施中的容忍度不同。

安全评测还会面临适应性攻击。公开一组固定测试后,开发者能针对它优化,攻击者也会寻找测试外的路径。红队测试适合发现问题,却不能证明没有未发现问题。

部署前应定义允许用途和禁用用途,进行威胁建模与分级测试;部署中监控事件和分布变化;事故后要能保存证据、通知受影响方、修补并复盘。安全是循环,不是一次认证。

治理把技术判断变成责任与流程

治理可以来自组织制度、行业标准、合同、审计、采购要求和法律。它们关注的不只是模型“聪不聪明”,还包括权利、责任、透明度、竞争、劳动和公共利益。

NIST AI 风险管理框架把工作组织为 Govern、Map、Measure 和 Manage,强调在具体情境中识别并管理风险,而不是给所有系统同一个合格分数。(National Institute of Standards and Technology 2023年)

法律义务还要区分适用对象和日期。欧盟《人工智能法案》采用风险分级框架,但并非所有条款在同一天适用。欧盟委员会截至 2026 年 8 月 3 日的实施说明显示,前八类被禁止实践已于 2025 年 2 月适用,通用人工智能模型规则于 2025 年 8 月适用,部分透明度规则于 2026 年 8 月适用;高风险系统的严格义务则计划从 2027 年 12 月 2 日开始适用。(European Commission 2026年)

因此,“某部 AI 法律已经生效”仍缺少关键信息:讨论的是禁止性规则、模型提供者义务、特定应用透明度,还是高风险系统合规?系统位于哪个法域,扮演提供者、部署者、进口商还是使用者?法律文本、实施指南和执法实践也可能继续变化。本书只用这些日期说明分阶段治理的结构,不提供具体合规意见。

在组织内部,可以把治理落实为:

  • 明确系统所有者、风险所有者和停止权限;
  • 为用途和影响分级,高风险场景提高证据门槛;
  • 保存数据、模型、提示、工具和评测版本;
  • 在采购时要求供应商披露适用范围、变化和事故流程;
  • 提供用户告知、人工复核、申诉和纠错渠道;
  • 定期复评,而不是批准后永久有效;
  • 记录近失事件,不只记录已经造成损失的事故。

透明度也要服务于具体对象。开发者需要接口和失败模式,审计者需要证据与日志,普通用户需要知道系统何时使用 AI、数据怎样处理、如何获得人工帮助。把所有信息堆成一份长报告,并不等于每个人都真正知情。

规则会遇到测量与执行问题

风险分级需要可操作定义。按模型参数量划线容易测量,却未必代表部署能力;按能力划线更贴近风险,却会受基准污染和快速进步影响;按实际用途划线能考虑情境,却可能在系统跨用途时失效。

任何规则都需要回答:谁提供证据,谁验证,版本更新是否触发重评,开源修改和下游微调由谁负责,跨地区服务怎样处理,以及违反规则能否被发现。

治理的代价也分布不均。繁重合规可能提高安全,也可能只有大公司负担得起;完全依赖自愿承诺则容易缺少独立验证。好的制度需要风险相称、技术中立、允许申诉,并保留对新证据修订的机制。

这不是寻找一条永恒边界,而是建立能够在技术、使用方式和社会判断变化时继续工作的流程。

学习路径:为一个 RAG 智能体做威胁建模

实践继续后置,可以在本地、无真实账号的模拟环境中进行:

  1. 画出用户、模型、检索库、工具、数据存储和外部网页之间的数据流;
  2. 为每项数据标记来源、敏感等级、保留期限和允许目的;
  3. 列出每个工具能读写的资源,把默认权限缩到完成任务所需的最小集合;
  4. 在文档中放入间接提示注入,观察系统是否提出越权动作;
  5. 用独立策略层阻止未授权域名、路径和敏感字段外发;
  6. 对可逆写入建立快照,对对外动作加入具体确认;
  7. 记录正常任务成功率、攻击阻断率、误报、成本和人工负担;
  8. 写出事故响应:如何停止、轮换密钥、定位受影响数据并回滚版本。

实验重点不是证明系统“绝对安全”,而是让信任边界、剩余风险和失败后的处置变得可检查。

本章小结

  • AI 输入框背后是数据、模型、芯片、数据中心、应用和工具组成的供应链,风险会跨层传播。
  • 数据治理需要记录来源、许可、隐私、代表性、处理历史、版本和删除,而不只是保存一个下载链接。
  • 训练成本集中在参数更新,推理成本随流量、上下文和多步调用长期累积,两者不能混为一个数字。
  • 能源和排放比较必须说明硬件利用率、PUE、电力来源、实验范围、推理流量和生命周期边界。
  • 开放与封闭包含权重、代码、数据、许可证、审计和更新等多个维度,各自改变控制与责任分配。
  • 提示注入源于不可信数据与指令共用语言通道,真正的防线是最小权限、参数与数据流校验、沙箱、确认和审计。
  • 治理要把风险判断落实到负责人、证据门槛、持续监测、申诉和事故响应,而不是停在原则口号。

思考问题

  1. 为什么公开网页可下载,不足以单独证明它适合进入训练集?
  2. 一个模型训练更节能,为什么其整个服务的年度用电仍可能更高?
  3. 把系统提示写得更强,为什么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间接提示注入?
  4. 开放权重和闭源接口分别把哪些安全责任交给了谁?

延伸阅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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